
1998年1月正规线上配资,北京,一位96岁的老人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。
但这个人,曾经策划过震惊全国的刺杀行动,曾经单枪匹马从日本人手里骗走几百箱军火,曾经用一盒巧克力把周恩来的密信送进宋庆龄的手里。

他叫华克之。这个名字,他自己都用了几十年,但它也只是他几十个化名里的一个。
书生问路:从三民主义信徒到反蒋志士
1902年,华克之生在江苏宝应。
书香门第,父亲是晚清秀才,早年跟着孙中山干过革命。这样的家庭背景,放到那个年代,叫做"有根有底"。华克之从小读书,读的是三民主义,信的是救国救民。二十岁出头,他就当上了国民党南京市党部的青年部长。这个位置,在当时相当于一张通往仕途的入场券,熬几年,进中央,没什么悬念。
但1927年,这张入场券被人当众撕碎了。

1927年4月12日,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。消息传到南京,华克之站在雨花台外头,亲眼看着一个个他熟悉的共产党朋友被押上去、枪毙掉。宛希俨、侯绍裘,都是他的老朋友,都倒在了那片土地上。血从台上流下来,染进了土里。
华克之当场就懵了。他以为自己加入的是一个救国的党,结果是这个。
蒋介石没打算放过他。先是派人来劝降,开的条件不错,让他继续做官。来了三次,三次都被华克之赶走了。他写了两句诗:"可绝六亲求民主,怎为五斗事暴君。"写完贴到墙上,当着来人的面指着念了一遍。
蒋介石听完汇报,把他投进了监狱。

多亏国民党元老出面求情,华克之才被放出来。出狱后,他搬到上海,租了一套房子,给它起了个名字叫"危楼"。这两个字,既是自嘲,也是立誓——这条命,随时可能没,但豁出去是一定的。
在这栋危楼里,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不怕死的人。华克之把他们聚在一起,干一件事:除掉蒋介石。
1933年,福建事变失败。指望国民党内部清洗蒋介石,这条路彻底断了。华克之把方向一转,决定自己动手。1934年11月,南京陆家巷23号,一块新牌子挂出来了:"晨光通讯社"。
社长叫胡云卿,是华克之的化名。这家通讯社,不只是掩护,它真的在做新闻。

每天发稿,从不间断,南京各大报纸都在用晨光社的稿子,时间长了,业内人送了个外号:小中央社。这个外号,华克之求之不得——认可度越高,记者证才越好混。
而这张记者证,最终会成为一把枪的通行证。
执行刺杀任务的人叫孙凤鸣,徐州铜山人,枪法极准。他进社之后,每天以记者身份跑国民党各大机关,混脸熟,拿采访证,半年下来,已经可以自由出入国民党各大要害部门。
华克之盯的,是蒋介石出现的那个时机。但那个时机,让他们等了一年多。
枪声南京:1935年11月1日
这一年,华克之他们共策划了两次刺蒋行动,两次都失败了。

第一次,1934年底,四届五中全会。孙凤鸣揣着枪进了会场,里面人挤得水泄不通,蒋介石被前呼后拥护着,根本没有下手的角度。孙凤鸣在人群里站了很久,最后空手走了出来。
第二次,1935年春,蒋介石在庐山办军官训练团。华克之亲自上山踩点,发现警戒严得过分——蒋介石散步时,方圆一两里全部清场,消息说他曾经处死过三名轿夫,原因是这几个人在山路上有过不轨的念头。华克之在庐山转悠了整整一星期,连蒋介石的影子都没见到,悻悻下山。
两次扑空,但没有人泄气。他们把希望押在了1935年11月1日的四届六中全会上。
那天是合影的日子。按照惯例,全会开幕后,全体中央委员要到国民党中央党部大门外拍集体照。华克之判断,蒋介石一定会站在前排,那是最暴露、最难保护的位置。他说了一句话:蒋介石坐在那里挨打,百无一失。

孙凤鸣拿到了特别采访证。行动前四天,华克之安排晨光社所有其他成员陆续撤出南京,只留孙凤鸣一个人。
出发前一夜,孙凤鸣吞下了一颗生鸦片。那是备着用的,进场之后随时可以发作,就算被抓也不怕熬不住。他和妻子崔正瑶做了告别,没有说太多,两个人都明白这一去的意思。
送别的站台上,孙凤鸣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派克金笔。那是他入社时华克之送的,笔身刻着字,很名贵。他把笔塞到华克之手里,说笔这么贵重,丢给敌人可惜了,留着写战斗文章吧。
华克之把那支笔攥在手里,没有说话。
1935年11月1日,上午九点半,枪响了。

孙凤鸣挤进第一排,从怀里掏出那把西班牙造的六响左轮,对着汪精卫连开三枪。第一枪打中左颊,第二枪贯通手臂,第三枪从后背钻进脊椎旁边。汪精卫扑倒在地,血喷出来,会场当场炸了锅。
国民党元老张继第一个反应过来,从背后抱住孙凤鸣腰。张学良一脚把枪踢飞。卫兵开枪,孙凤鸣连中数枪,倒下去。
但蒋介石没出来。谁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事后蒋介石在日记里反复写,说是"天父保佑"。有史料记载,那天汪精卫曾去请他一起合影,蒋介石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。那三颗子弹,本来是打给他的——这一点,蒋介石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孙凤鸣第二天凌晨咽气,一个字没吐。
但戴笠只用了五天。他顺着孙凤鸣身上那张晨光社的记者证,查到了陆家巷23号。晨光社被连锅端,先后被捕者四十余人,十几人被杀。孙凤鸣的妻子崔正瑶被抓,受尽酷刑,没有吐出一个字,最终被处决。
整个晨光社,只跑掉了一个人——华克之。
蒋介石的悬赏从五万涨到十万大洋,通缉令从南京贴到了全国。这笔钱,在当年够买下南京城里一条街。
延安转型:毛泽东的那句话
华克之跑进了香港。

在香港这段日子,他过的不是人的日子。今天是卖药小贩,明天是穷教书先生,每天换两三个住处,吃饭不敢在同一家馆子连吃两顿。特务满街都是,他戴假牙,配平光眼镜,就这么在人堆里藏着。
但藏着藏着,他做了一件让蒋介石直接跳脚的事。
1936年冬,刺汪一周年,华克之在香港写了一篇宣言。标题长,内容狠。他把话一次说清楚——那天的目标是蒋介石,汪精卫是替他挨的那三枪。刺杀和共产党无关,和王亚樵的斧头帮无关,就是他们晨光社自己策划的,是一场自发自愿的爱国行动。
宣言写完,他抄了一份,用挂号信寄到了蒋介石官邸。

蒋介石拆开信的那一刻,手抖着的。
但华克之在香港的破楼里,也在想另一个问题。他想:就算当年那三枪真的打中了蒋介石,中国就救了吗?蒋介石死了,还会有李介石、王介石。一颗子弹,干不掉一个旧制度。
这个念头,把他想通了。
通了之后,他开始找路。南方的地下党组织帮他接上了头,目标指向了一个地方:延安。
1937年春天,华克之带着妻子从香港出发。两个月,绕山越岭,专挑小路走,专门绕开大路上的哨卡和特务。两个月后,他站在陕北的黄土路上,看见了延安的城墙。
到延安的第一天,毛主席就接见了他。

窑洞里,一盏油灯,一张木桌。华克之把自己的经历从头讲了一遍,从四一二讲到晨光社,从刺汪讲到逃亡,讲得很激动,几度哽咽。毛主席听得很认真,手里的烟抽了一支又一支。
听完之后,毛主席把烟头按灭,告诉华克之:他认可华克之看清了暗杀无法解决革命问题这一点,但华克之不能留在延安。
原因说得很清楚:国共谈合作,统一战线正在搭建,华克之是蒋介石悬赏通缉的要犯,一旦公开留下,就是给蒋介石递把刀,随时可以拿来戳破两党的合作局面。
这不是"不要你",毛主席接着说——延安这个庙太小,你这只猛虎真正的战场,在华南,在敌占区,在敌人的心脏里。

华克之站起来,立下誓言:党有差遣,克之生死从之,一无选择,万死不辞。
七七事变爆发后几天,华克之带着毛主席的亲笔信函,离开了延安,一路南下。那个提着手枪、孤身搞刺杀的侠客,到这一刻正式死掉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叫张建良的红色特工。
1939年,在香港,由潘汉年与廖承志联合介绍,毛主席亲自批准,华克之正式入党。他的党员身份列入绝密,连很多共事多年的同志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谁。
深入虎穴:隐蔽战线的峥嵘岁月
从延安回来的华克之,换了一套活法。
他今天可以是一个谈吐儒雅的哲学教授,在大学里和教授们谈笑风生。

明天摇身变成精明的茶庄老板,在茶馆里和掌柜谈生意。后天又成了挥金如土的南洋华侨富商,住最贵的酒店,出手阔绰。身上几十个化名,每一套身份的背景资料都背得滚瓜烂熟,查不出破绽。
潘汉年是他的直接领导,被称为中共情报系统第一人。两个人配合,干的都是最险的活。
最险的一次,华克之打进了周佛海家。
周佛海是汪精卫伪政权的二号人物,手握军政大权,是标准的大汉奸。要打进他的圈子,需要一个突破口。华克之找到了——他有一位挚友叫任庵,此人在国民党军政界任职,和周佛海有多年交情。

在华克之和潘汉年的反复劝说下,任庵决定牺牲个人名誉,以旧友身份主动上门拜访周佛海,再把华克之引进去。介绍词是:这是我的生死之交,完全可以信任。
就这样,华克之成了周公馆的座上客。周佛海夫妇时不时请他吃饭,家长里短什么都聊。汪伪政权最核心的秘密,一点一点流进了华克之手里,再流到延安。那段时间,周佛海的一举一动,延安几乎全程掌握。
1945年初,一份密电送到了华克之手里。
那是蒋介石发给周佛海的密令,内容只有一句话:特任周佛海为京沪保安副总司令。
这句话的分量,重到能够当场撕下蒋介石"抗日领袖"的那层皮。他嘴上喊抗日,背地里却在秘密任命大汉奸收编伪军,留着备以后打内战用。

华克之连夜把电报内容报给潘汉年,潘汉年连夜上报延安。中共中央拿到材料,直接在解放区报纸上公开捅出来。蒋介石一下子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,场面十分狼狈。
日本宣布投降之后,战场上留下了大量无主的军火和武器装备,蒋介石全力在抢。华克之看准这个乱局,策划了一出大戏。
他挑了一个心腹,给他穿上国民党中将的军装,挂上勋章,带着一支同样是化装的"部队",大摇大摆开进日军军火库,找到负责人冈田。接收文件是伪造的,但做得极为像样。冈田这个日本军官看不出门道,一脸懵地把军火库的钥匙交了出来。
华克之指挥手下开始搬——540箱TNT炸药,194挺机枪,全部装车运走。这批东西,没费一枪一弹,全送进了新四军军部。

新四军发来嘉奖电报,说可供江南江北使用两三年。到了解放战争,华克之又接下一个更烫手的任务:搞日军遗留的精密军用地图。
这批地图已经转交国民政府保管,由国防部二厅的科长程志锐经手。华克之通过程志锐的老师陈光彬从中牵线,由陈光彬设宴,以前途和名望为诱饵,把程志锐钓了上来。程志锐为表诚意,答应献出全套地图。
但地图怎么运出去,才是真正的难题。
每张地图展开来能挂满一面墙,数量几十张。邮局、海关盘查森严,正常渠道根本过不去。华克之想了几天,想出一个法子——利用外国使馆的外交邮袋免检特权。

他通过关系接触某欧洲驻华使馆,以商业秘密资料的名义,把地图分批混进外交邮件里,用蜡纸和纱布层层包裹,细针密缝,分五批秘密运抵香港,再转送解放区。解放军后来打仗用的很多精确地图,就是这么来的。
还有一件事更绝。1948年,潘汉年交给华克之一个任务:把周恩来写给宋庆龄的亲笔信,从香港送到上海,亲手交给宋庆龄本人。
华克之没搞什么复杂伪装。他买了一盒英国产的精美巧克力,小心拆开盒盖,把糖果倒出来,把信平铺在盒底,再把糖果放回去,封好盖子,贴好封签。就这样,一盒普通的巧克力。
他从香港坐船到上海,穿过军统、中统、国民党特务的层层关卡,把这盒糖果平安送进了宋庆龄的手里。

宋庆龄回了一封英文信,华克之原封不动地带回了香港。
冤案与平反:隐蔽战线的历史悲剧
1955年,天塌了。4月3日,潘汉年在北京参加全国党代表会议期间,被秘密逮捕。罪名是"内奸"。核心指控,是他抗战期间曾秘密会见过汪精卫,此后十余年一直未向中央如实说明。
这个案子一出来,整个隐蔽战线的干部都慌了。因为潘汉年是这条战线的大头目,他手下的人,凡是和他有过工作关系的,一个接一个开始被牵连。
1955年5月21日,华克之在家里被捕。

他想不通。他和潘汉年在敌后出生入死十几年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潘汉年是什么样的人。如果潘汉年真的是内奸,当年他们手里那些党的机密,早就该一网打尽。可事实是,一直到全国解放,无论国民党还是日伪,都没能摸到过他们任何一条核心情报。
但他又不敢怀疑中央的决定。
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撕扯,撕扯了整整几十年。他开始被迫"反思",被迫把共事十几年的战友拆解开来,逐条分析是不是"内奸"。这种精神上的折磨,比任何酷刑都狠。
有一天夜里,华克之躺在牢房里,实在想不通了。他抓起饭桌上的筷子,用力往自己眼窝里捅。他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停下来,让自己别再想。

筷子捅进去,眼球掉了出来。狱警发现后赶紧抢救,眼球保住了,但一只眼睛从此几乎失明,终身残疾。
华克之被判刑11年,刑满后没被放走,又被押送到徐州监督改造,继续关了10年。前后加起来21年,从50多岁,关到70多岁。他的夫人朱素文同年被捕,1963年出狱后,被下放到徐州当图书资料管理员,靠着五十多块钱的工资,两个人苦度日子。
1977年4月,潘汉年在湖南长沙一家医院里病逝,化名"肖叔安"。坐了22年冤狱,死前都没有等来平反。
1978年,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,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全面开始。

1979年,华克之77岁,拄着拐杖跑到北京,找到了当年的入党介绍人之一廖承志。廖承志一看见他这副样子,当场红了眼圈。华克之开口问了一个压在心里二十几年、一直不敢说的问题:您看潘汉年怎么样?廖承志没有停顿,直接回答:潘汉年是个好同志。
这句话,华克之等了二十多年。
等到这句话的时候,潘汉年已经死了两年多,他本人听不到了。
1982年8月23日,中共中央正式发出通知,为潘汉年平反昭雪、恢复名誉。通知明确写道:潘汉年是一贯忠实于革命的好同志,决不是长期暗藏在党和政府机关内部的内奸分子。凡因潘案受牵连被错误处理的同志,应由有关机关实事求是进行复查,定性错了的应予平反。

随后,公安部对华克之进行复查,重新下了结论:华克之在建国前在潘汉年领导下,屡次出生入死地做革命工作,是有成绩的,对党的事业卓有贡献。
拿到这份结论的时候,华克之已经80岁了。他把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,什么话都没说。
平反之后,华克之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——找孙凤鸣的后人。
那是他1935年的债。孙凤鸣用命替他挡了那道关,妻子崔正瑶替他挨了酷刑。这笔账,他欠了几十年。在作家董尧的帮助下,他最终在徐州铜山黄集镇小合子村,找到了孙凤鸣的孙子孙大林。一老一少,在北京抱头痛哭。
华克之把那支派克金笔掏出来,交还给了孙大林。

笔还是那支笔,送笔的人,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开口说话了。
1988年7月,在华克之的奔走下,徐州铜山县人民政府在孙凤鸣家乡立起了纪念碑。碑文六个字:抗日爱国志士孙凤鸣。
1998年1月7日,华克之在北京病逝,享年96岁。
他一辈子用过几十个化名,策划过震动全国的刺杀,从日军手里骗走过几百箱军火,靠一盒巧克力送过中共领袖的秘密书信,在汉奸的酒桌上觥筹交错,把核心情报一条条送进延安,最后坐了二十一年冤狱,平反时已经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耄耋老人。

他的名字,到死都没几个人知道。
但历史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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